【二部】九公里下的钟声

@热狗 给ANS酱的生贺!

粮食向,有少许腐向内容,没有攻受倾向。


三月中旬,远处的钟声响了。乔瑟夫曾在一个月前抱怨过你们意大利教堂也太多了吧,好吵啊!他师兄毫不客气,一拳揍过去:给我有点敬畏心,乔乔!师弟只能揉着脑袋趴在栏杆上,努力要挤出一两滴眼泪来博得同情;西撒却眺望着没有看他,在本岛上惊起的无数白鸽隔着一道海跃到高空上,扑朔朔扇动着的雪白翅膀将西撒面上的阳光斑驳地遮住了。

而现在西撒躺在一张平静的床上,如同一艘船停泊在宁静的港湾,而穿梭的鸽影掀起波涛,和被单上的褶皱状的海浪呼应。乔瑟夫用手将它抚平,目的是给西撒暂时的安眠。

昨晚乔瑟夫也躺在这样一张平静的床上,手持着操纵杆在卷涌的云流上行驶。层云在他脚下急速退去又不断涌来,几乎感觉不到有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身后坐着他的战友西撒,他拉长天线,仔细听着另一端传来的神秘又莫测的电讯号,在寻找着他们最后的希望。高空上没有任何声响,语言失去意义,不能传递爱或争执,乔瑟夫朝西撒打个手势,询问他们如何继续。

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出现分歧,乔瑟夫认为要继续飞行到达下一个稳固的降落点,西撒却坚信自己收到明确的信号,要求乔瑟夫服从命令立即降落。他们地位相等,谁也不愿听从谁,差点在飞机上互相扯着领子打起来,但气流开始不稳,他们感到发动机好像在震颤,连着整个机身和他们一起,乔瑟夫紧紧抓着不小心掉下去的西撒的手,波纹隐隐围绕在他们的手臂上,但这不能减少一丝一毫乔瑟夫的负担——那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们都知道这样下去必有一个人要牺牲,西撒掰开乔瑟夫的手指,至少你要活下去,他的眼睛这么说。乔瑟夫看见他后脑勺的发带毫无依凭,正如西撒要独自坠落,他在十三秒内喊了十次西撒不要松手啊,只剩下空荡荡的口型也试图传递过去。最后西撒胜利了,他在逐渐变得平缓的气流中松开乔瑟夫最后两根使着力的手指,发动机不听使唤,油像要燃烧完了。他的一滴眼泪落到云上。

他蜷缩在狭窄的座椅上,一双手搂住他,将他从痛苦的哭喊和梦境中拉出来,一个温暖的胸膛和湿润的嘴唇覆上来。在被拭去的泪水中,他看到丝吉Q同样在窗外灯光下闪烁的泪痕。他回抱住她,想起他的新生活已经充满鲜花、爱情和吻,血和尘埃随着时间的风流向更久远的过去,但应当在阳光下继续闪闪发光的西撒的金色头发,不应该就掩埋在废墟里褪色。

他止住泪,鼻腔还堵塞,能听见黑暗旅馆中空旷的沉寂在这个摆满了温馨装饰的卧室中回响。柔软的床垫绝对好过修行时硬邦邦的床,但他又想起,在那张简陋又坚硬的床上,他与西撒互相抚慰,交换彼此的呼吸,将深沉的寂寞与恐惧压到脑后,第二天艰苦的修行更让他们完全失去考虑未来的余力。休憩的间隙中,他找着西撒的弱点一个劲地削苹果皮,直到西撒狠狠地压住他脑袋叫骂,乔瑟夫才大笑出声,在代理师傅过来抓人之际,顺手将没削完的苹果抛到丝吉Q手里。

“……至少、”丝吉Q蜷在他胸前,声音哑哑的,“他还活着,这就最好不过了。”

乔瑟夫愣住了,连呼吸都要忘记。他大叫:“你说什么!?什么叫,还、还活着?西撒还活着吗?”

他的妻子由于健忘在无意间跟他开了个玩笑,导致他跌跌撞撞地套好靴子准备冲向自己躺过的那间医院,还一边以“我不会再听你的了”的怒吼回敬丝吉Q叫他等等的话语。他猛地拧开门把手,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夜色嘲笑他睡昏了头,丝吉Q赶上来给他裹上一件外套,拉着他要回门里去:“乔乔!我都说了吧,现在还是半夜呢!”

“西撒你知道吗,”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手指交叉在一起,“丝吉Q那个家伙啊,连你还活着这件事情都忘了告诉我,而且你还就在我楼下!你知道我为了你哭了几天吗,真是的,最后还在那里耍帅……”

西撒一动不动,爱照顾人的师兄并没有看到师弟落下的眼泪,因此他没有伸出手去。乔瑟夫的眼泪渗到黑手套里,他的手心一阵发寒,黏重得像血液的感触。

“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再也没办法嘲笑没女孩喜欢我啦!我跟!”他脱掉右边的手套,炫耀地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丝吉Q结婚啦!差不多一礼拜前的事情了,婚礼是在——等等,不就是在这附近的教堂举行的吗!”

乔瑟夫发觉到之后抓狂似地揉着脑袋,努力从记忆中挤出丝吉Q说的话的碎片:“——那个婆娘,怪不得当时说是为了钟声要让西撒也听到……可恶,我还以为那个教堂是你开始信教的地方还是给你最后诵祷的地方之类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那个家伙!!”

他一个人念念叨叨,活像发了疯,但这个景象在这层的每一间病房都司空见惯。他们朝躺在床上的人讲他们的日常琐事,言辞中透着“假若你在……”的假设,希望昏迷者早日回到他们当中来。来者和病人往往血脉相通或情感相联系在一起,尘世的束缚和心灵上的纽带都是他们试图拉回所爱之人的方式。他和她都听得见——每个人都这样回答,眼睛闪闪发光,双手执拗地握着一只不动弹的手。

“其实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跟现在的你说话,”乔瑟夫的手指转了转额头落下来的头发,显得有些懊恼,“虽然你总是嫌我烦、叫我安静点,可你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安静成这个样子。其实我有在猜在我说的第一个字还没出口的时候,你就会睁开眼睛骂我乡巴佬,结果猜错了!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失败啊!”

西撒还是一动不动,一直紧紧揪在一起的眉头早就松开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少见地,那是一种过了头的平静。

“你居然都没有那种装腔作势的表情了,真不习惯……”

乔瑟夫抚开他额前的浅金色头发,西撒整张脸露出来,没有剩下半点伤疤。他的鼻息平稳而有一定节奏,乔瑟夫觉察到的时候差点笑出来:“——波纹,真有你的!我刚刚差点要去看你的手指头上有没有被刺过的伤口呢!”

“对了,要告诉你,最后是我们赢了。不过详情等你醒过来我再告诉你吧,不然你做梦的时候把我帅气的战斗变得乱七八糟怎么办!”

他突兀地停下来,只张了张口,一句抱歉在他喉咙口打转,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却让他硬生生再咽下去。门口的一名护士稍稍带着歉意看着他:“打扰了先生,现在是我给齐贝林先生擦身的时间了。”

“啊、好的。”他有点匆忙地站起来退到旁边,面上很尴尬,活像被警察当场抓获;护士朝他一笑:“我看到您今天下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您是他的朋友?”

乔瑟夫下意识应一声,又觉得不够正式似的补充道:“他是我师兄,嗯、非常重要的朋友。他是我的挚友。”

护士了然地笑笑:“您要是不出去的话,要考虑来帮忙吗?”

“呃,我可以吗!”

乔瑟夫显得有点手忙脚乱,虽然住院的时候他经常被护士擦拭,但知道和习惯完全是两回事,况且帮别人这么做可以第一次。他磕磕绊绊地解开西撒的病服扣子,表情显得有点不自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女性反而是最自在的那个:“您不用这么紧张也可以。”

“啊,倒也不是……”乔瑟夫挠挠头发,“只是,你明白吧,总有一点、呃,尴尬?”

“您是他的朋友,他不会介意的。”护士拿着毛巾笑得亲切,她脸部的轮廓在四点多的阳光里看起来跟他师兄很相似,只是更加柔和。乔瑟夫嘟囔着要是换过来是我我可是会介意得不行啊,终于将西撒的衣服完全敞开了。

他只看过一次。西撒带点不快地脱去被弄脏的衣服,乔瑟夫毫无歉意地说声抱歉——毕竟西撒也把他衣服弄脏了,他可是还没追究呢。那时候乔瑟夫装作不知道最先动手的是谁,西撒瞪他一眼,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好像要拿起什么东西狠狠往他脑袋上敲,但他最后只是摸到了他方正的香烟盒子。乔瑟夫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摸出西撒送他的打火机,将火苗凑到西撒鼻尖,仿佛没有对准那根烟的意思。给我,你太笨手笨脚了,西撒夺过他手里的打火机,铁质的金属在他指间反着火光。乔瑟夫看着烟雾从火星中浮出来,一边皱着鼻子扇风一边问,唉,衣服你洗吗?

别做梦好不好!西撒白他,整个金眉毛都透着”你懂不懂规矩”,你是师弟,再说你一手挑起的,本来就该承担这个义务。乔瑟夫朝天上翻了个转瞬即逝的白眼,那你就该严词拒绝我,你不是一直以我的引导者自居吗?

这和那是两回事。西撒往他脸上吐一口烟,你看起来几个月都没解决过了,我可没法放着你不管。说得真好听!乔瑟夫嚷嚷,也把背心脱下来甩到地上,你男人也行的吗,这我可是第一回听说!西撒将脸伸过来,烟被他拿在手里:这也不是没可能啊,乔乔。

乔瑟夫推开他的脸:别胡扯了!西撒故意在他手心里笑起来。

“事实上,他是我的哥哥。”护士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又回来,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盆接好的热水,冷不丁地开口。乔瑟夫一个愣神,露出非常错愕的表情:“……哈,是开玩笑的?”

“没有人会拿这个开玩笑吧。”护士笑了,她已经开始自然地为西撒擦拭,“我叫芝诺比亚·齐贝林。”

“……好吧,我相信了,你绝对是西撒的妹妹。”

“但是这个名字其实是开玩笑的。”自称是西撒妹妹的护士像耍他好玩似的,握着毛巾的手轻盈地浸在水里;乔瑟夫眉毛一抽一抽,受不了似的扶着脑袋:“……啊是那个吧,我知道了,抱歉,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我是乔瑟夫·乔斯达,你可以叫我乔乔。”

她果然是西撒的妹妹,乔瑟夫在心里说,麻烦的意大利人!

“你好,乔乔,你得知道,男士就应该有点绅士风度,”护士温柔地(看起来和她哥哥一样得意地)朝他笑一下,背过身子继续照顾她的哥哥,“我叫奥莉薇……不过我已经不姓齐贝林了。”

“嗷。”乔瑟夫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发出类似猫叫或者犬吠一类的声音,“呃,我知道那件事,我是指,我很抱歉,还有——”

“你知道什么?”奥莉薇的肩膀没有颤抖一下,但她缓缓转过来的溢满泪水的眼眶差点让他哑口,滴落下来的眼泪像师兄吹出的肥皂泡,而乔瑟夫知道这次无论如何要替西撒对他重要的人传达,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一直感到很抱歉,对你们,对他重要的家人。……也许吧,虽然他没明说过,但我想、大概,我是说绝对。绝对是这样的。他不是由于无聊的原因去打架落到这个下场,而关于为什么……”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面对她的问题他很想犹豫,但奥莉薇哭泣的脸庞和老师重合在一起,那天的景象好像注定要重现,他最终还是说,好吧,我会告诉你。

乔瑟夫想,该从哪里说起呢?他想提到他们的初见,说到西撒是多讨人厌再到稍微让他有些尊敬了,西撒确实比他强得多;他们的修行规律得像海潮升落,从太阳还未升起到早已落到地平线之后,修行总不间断;他们经历了次次生死攸关的梦境,很多个晚上他们都像要直面快落到死亡的境地;乔瑟夫对他说了很多他过去的事情,是因为逐渐加深的默契让他坚信他们没有携手闯不过的难关,西撒报以一笑,但关于自己的过去总是闭口不提,沉默得有些怪异;他们从不因争执道歉,任谁都清楚他们所背负的比对彼此的埋怨要沉重得多;在西撒面前,他含糊的、指代不清的话语也有了明确的定义;他曾在失去西撒后算过,二十九天,八十三万五千二百次呼吸。

但关于这些他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奥莉薇的背影,而西撒始终平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好像没有什么能将他带回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故事很离奇,你或许不会相信,甚至觉得我是在搪塞你,但西撒是为了你们和家族的荣耀以及人类的命运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他声音干涩,提到了罗马,真理之口后面隐藏着的恐怖、轻易被夺走了性命的人类、毒指环和修行的约定;威尼斯,艰苦的修行、代理师傅之死、被夺去的红石、雪地上的追逐战;瑞士寒冷的冬季、耸立着的阴森的废弃旅馆、他们最后的争吵。乔瑟夫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的概括听起来苦闷极了,他尽量说得轻松,但剥去他们的苦中作乐,事实上又有多少轻松可言?

病房中的消毒味道闻起来像灰尘、硝烟和鲜血,他感觉到数条人命沉沉压在他肩膀上,他们消逝的时候甚至没给他时间和余裕去长久地哭泣怀念。他们胜利了,战胜了人类的命运,但他们的伙伴不得不随着自己的命运逝去,像风一样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过任何痕迹。他曾以为西撒的一切也随着风、浓云、火焰和星辰流向远方,他们落下的眼泪灭不掉那火焰,也绝不能熄灭,那是西撒给予他最后的助力。奥莉薇伏在床上痛苦的哭着,他用颤抖的声音谈及西撒的牺牲,哽咽得也快要再说不下去,鲜明的春天的绿色像西撒看着他笑的眼睛一样在树叶上摇晃着,奥莉薇的金发和西撒的一起在阳光下发出灿灿的色彩。

他还活着,但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教堂的春天已经敲响钟声了,医院窗外的春天也让树木抽枝发芽,金色和青绿色都像西撒的痕迹,草地上盛开的紫色小花也像他脸上的奇怪胎记。可医院内的春天呢?有一阵风带走瑞士的冬天、雪地上零星的脚印和破碎的十字架,带来他生还的希望,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乔瑟夫剥下沾满他鼻涕和泪水的黑手套,狠狠地仰头抽了抽鼻子。机械手很冰凉,眼泪凝聚着春日空气的凛冽寒意,他们为西撒流的眼泪那么多,会流到哪里去?亚得里亚海,还是西撒的灵魂之海?奥莉薇紧紧握着西撒的手,乔瑟夫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他不停眨着眼睛,想要将所有的感情再吞咽下去,奥莉薇也是一样的。

钟敲了四下。他们坐在一起,奥莉薇对他讲述她与西撒的故事,乔瑟夫早就知道西撒是个好哥哥。听到被妹妹捉弄得焦头烂额的西撒,他们的笑声里带上滑稽的鼻涕泡。他们背后是沉睡的西撒,他紧紧闭着他金色的睫毛,没觉察到他失散的妹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对自己的师弟讲自己过往的糗事。

“……贫民窟里的人被称为野狗,而我们就是过街老鼠。当时的老鼠大多是妓女的小孩和弃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而贫民窟从来只有弱肉强食这一条守则。我是为了找哥哥出来,但因为贫穷和瘦小不知不觉只能到老鼠的行列,我们甚至在泥水里清洁身体、在头发里抓虱子充饥,有一段时间我忘记了家在哪、亲人有谁,在那里名字也没有意义。我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不管做什么,我们都必须得隐蔽行踪,若被发觉,我们会被野狗教训;要是被他们追上,那我们只剩下死路一条。

“那天没有下雨,但对于贫民窟里的我们来说每天都是阴天,我现在还记得每天我仰头努力去看太阳,破破烂烂但一层层交叠的屋檐将一切遮蔽住了。我们发现了他们活动的一间屋子,趁着他们出去我们溜进去想偷一些食物——当然没有人蠢到全都拿走——但一个饿坏了的家伙看见食物就往嘴里塞,毕竟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不脏、很干净的白面包,我只觉得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吃过白面包了。

“我还记得他的头发脏得看不出颜色,谁的头发都那样,但是他的蓝眼睛本该很漂亮的。他吃得太快了,又是干的,那家伙真是个蠢货——他哽到咳嗽的声音冲天响!”

奥莉薇用很不符合她外表的粗鲁方式玩了命地咳嗽:“像这样!!不被发现都是个奇迹!!”

“但贫民窟哪有什么奇迹——?那地方是最现实的地方,没有所谓的公平、规则,只有实力才能生存。有些人抛弃了姓氏,像我哥哥;有些人连名字都舍弃了,像当时的我。

“我们听见怒吼和脚步声,就在屋子外面,当时我吓得把面包塞了回去,没有吃一口!那时我己经三天没找到像样的食物了。不过托了这个的福,我瘦小到可以躲进一个小橱柜里,那里看起来除了猫什么都装不下。

“你没法想象那是种什么感觉——任何人都没法想象,被困在一个窄小的方形空间里,你好像一下子失去分辨上下左右的能力,耳朵里全是声音,最大的是你的呼吸和心跳。我当时像快死过去了,我永远没法忘记被他们抓到的后果。明明胃里空荡荡的,我却很想作呕,到处一阵发酸。

“有人靠近了。他的脚步声很慢,一顿一顿的,我发着抖,又克制发抖,心跳像身体抖动的频率一样快。‘要被发现了!要死了!!’我反复在心里说,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脸上全是眼泪。

“他拉开了一条缝。一点点光刺到我闭着的眼皮上,他看到了我,我很肯定,他不可能看不到我。

“我当时只觉得我死定了,紧紧闭着眼睛怎么也不敢张开,害怕着他下一秒抓过来的动作,身体这个时候居然僵硬着一动不动,好像是刚刚颤抖的一种物极必反。但他只停了很短的几秒钟就关上了柜门,还留下了一句话:‘奥莉薇,你要活下去。’

“当时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他的声音也非常陌生,跟我印象中的任何人的声音都不太相似,那里面听起来相当粗糙,像刀子磨着他的喉咙,干涸或者别的什么在折磨着他,但是那句话听起来非常温柔。

“我想到什么,但绝对不敢冲出去确认,直到我听到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西撒,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而我的哥哥,他就在一块木板之外的地方回答道:‘什么也没有。’

“等到他们的脚步终于散了,失去时间概念的我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让我分不清满脸的眼泪是因为什么而流的。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挣扎着要出去,手落到了地上的一块白面包上。”

奥莉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钟又敲响了,此起彼伏的、连成宽大翅膀似的钟声和西撒发带上抖动的白羽毛连在一起,亚得里亚海流淌在威尼斯和艾亚·莎普蕾娜岛中间,山峦、河流、峡谷、平原隔开他们的故乡……乔瑟夫伏在床边睡着了,梦见卷动的流云,他们驾着车在大地上行驶,那是人类的大地。他们在一卷老旧的牛皮地图上飞驰着,穿过标着刻度和字母的地点,穿过东西经、南北纬,穿过大陆、海岸线和海洋。

西撒笑着坐在副驾驶上,风掠动他的金发,遮住羽毛下的红宝石,没想到你开车的技术比开飞机的好多了,不过你还没资格考驾驶证吧?

头上已经像团鸟窝的乔瑟夫朝他做鬼脸,少废话,等会把你甩下悬崖去!

西撒撑着脸,好像没法控制嘴角往上扬;乔瑟夫瞥他一眼嘲笑他,装作没注意到自己笑开的嘴灌进的全是风。

钟声又响起了,连串的教堂钟声一起响起了,无数的、不同风格的尖顶在太阳的脚下镀上日边,白鸽扑簌簌地飞过,乔瑟夫眼前全是一阵忽明忽暗的光,他喃喃自语,怎么又响了,才五点十三分——

“……因为是我的生日啊,乡巴佬。”

他听到很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听起来像在太阳下晒了九天没喝过一滴水。乔瑟夫眨眨眼睛,很不敢置信,眼前模糊起来,沙漠里下雨了?他朝刚刚睁开眼睛就嘲笑他的师兄扑过去,要蹭他一身鼻涕眼泪,谁准你笑着说这种台词的?

“——西撒!”
 
他拿起水杯把水往西撒喉咙里灌,完全不担心他咳嗽或怎么样的,西撒没有拒绝的余地。“你让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他大叫。

“我这是昏睡了几年了?”西撒还有点懵懂,“没超过五年吧?我是说,你还那么年轻——妈妈咪呀,你的左手!你的戒指!我都错过了什么?现在到底是一九几几年了?”

乔瑟夫看见他嘴角还有流下的水渍(从前他可是会第一时间维持自己的形象再对他破口大骂),任由他扯着自己的义肢和右手翻来覆去地看,几乎笑得乐不可支:“还行,也就二十一——天!”

西撒愣住了,眉毛纠结地拧着,看上去有点像之前每次要骂他的样子,但他还是没这么做。“……好吧,”他开口,“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乔瑟夫吸吸一下子有点发酸的鼻头:“别道歉啦!——这该我说。真对不起,西撒,我不该侮辱你的荣耀的。”

一时间有飒爽的风吹过。他终于抛开那些歉意,眉飞色舞地讲起那些西撒尚未知晓的记忆。西撒在发带燃烧起来的时候狠狠揉了他的脑袋(“我可喜欢那条了!”他刻意做出生气的样子,眼睛却笑得都快眯起来,乔瑟夫撇撇嘴:“你都送给我了!”),在卡兹砍掉他手臂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心(“……你做得很好,乔乔。”),在他跟丝吉Q进入教堂的时候拍拍他肩膀(“丝吉Q是个好女孩!好好待她!”),在奥莉薇跟他说故事的时候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她在哪?!”“等会她就回来了!”)乔瑟夫从前总喜欢抱怨意大利人没有肢体接触就没法说话,现在他可爱这夸张的肢体语言了!他又给西撒一个大大的拥抱:“跟我来美国吧!来做我们未来孩子的教父!”

西撒轻轻回抱住他:“——轻点,乔乔。”

“你答应我吗?”

乔瑟夫觉察到他没正面回答,眼里含着不满,几乎算得上逼问;西撒直视他,没躲开他的视线:“——之后我会来找你的。乔乔,像你一样,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乔瑟夫停住了。他几乎是停住几秒钟的呼吸,整个身体像失去重心一样一下落到椅子上:“——我忘了。抱歉,西撒。”

他沉默着,眼睛低低地望着地板,西撒望着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给乔瑟夫一点时间。

他们有自己的命运——乔瑟夫没忘记过。只是二十九天的记忆太过鲜明,而他们的过去过于相似,性格的差异也变成互补的优势,他几乎快以为他的一生都必将伴随着西撒这个友人的存在,他的金头发绿眼睛、他的意大利式的浪漫做派和认真起来的模样、他经常性的嘲讽和偶尔为之的表扬,他失去过他一次,他不愿再失去他第二次。但他想起远在美国,另一块大陆的艾丽娜奶奶和史比特瓦根爷爷,他对他们的思念越发越深切起来。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他遇见命定的友人、生与死,他与西撒一同成长——乔瑟夫算了时间,西撒和奥莉薇分别的时间够久了,几乎是他的几百倍,而他和家人分开一个多月就恨不得立刻奔去拥抱他们。

乔瑟夫抬头看向西撒,西撒一直等他做出自己的决定,他脸上的表情让乔瑟夫有一种错觉,如果他说出正确的那句话,西撒能跟他走到天涯海角——无论哪里。

于是他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似的,摆出挑衅的表情:“好吧,花花公子。不过作为答应你的条件,你得让我把鸽子塞到你嘴巴里面!”



西撒第二天醒过来,窗台上有一只白鸽轻盈地落下来。它的羽毛湿漉漉的,仿佛带着海风的气息,要朝他传递另一块大陆的音讯。

他暂时还没法从医院出去给乔瑟夫送行,不过他会在乔瑟夫到达之后给他打一个“情真意切的”(乔瑟夫瞪着眼睛说)电话,问问老师的行踪和他家人的现状。

保持联络!乔瑟夫写下一串字母和数字,金属的义手比个听筒的样子放在耳边,别给我忘了!

他忘了乔瑟夫告诉他,他是乘飞机还是轮船——不要飞机,西撒想,他要是再半途坠机,可别把丝吉Q牵扯进去。

在他的梦里,乔瑟夫穿着整洁的、雪白的衬衫,黑色的手套紧紧握住丝吉Q的手。他的背后是无尽的蓝天,汽笛声呜呜作响,蒸汽像一阵连绵不断的钟声,海鸥哗啦啦地全部从海面上跃起了,和块状云融在一起。乔瑟夫吹了声口哨,像朝他告别、又像朝未来挥手:“再见西撒!我们保持联络!再见!”

“再见,乔乔。”他闭着眼睛,他们即将展开新的旅途,而作为信号,九公里下的钟声敲响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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